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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只蓝眼睛

米拉呼唤他的时候,盖瑞克还在看书。“伊林!我要去花园里,你上来照看一下炉子。”她的声音从楼上传了过来。

“好的,米拉!”他把书签夹进书里,从椅子上跳了下来,“蹬蹬蹬”地揪着扶手跑上了楼梯。米拉正站在地下室的门口,臂弯里挎着篮子,见到他,又把篮子放回了桌上。 

“看看你,伊林,是不是又趴在脏桌子上看书了?”她掏出一块毛巾,使劲地摩搓他的前胸,捉住他的肩膀左右打量了半天。灰尘从掸动的毛巾上弥漫开来,懒懒散散地漂浮在午后浓黄的阳光里。“这样还差不多——去厨房呆着,要是炉子响了就把它关掉,之后不要动,等我回来盛汤。”说完她拍了拍盖瑞克的脸,“不要到处乱翻——小心我叫你爸爸揍你屁股!”

“放心,我才不乱翻。”盖瑞克早就听惯了这样毫无实施意图的威胁,把手藏到腰后,仰起脸,真诚地望着米拉。托兰是个斯文的老实人,对待盖瑞克如同贵客一般,不知为何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绝不会做出揍屁股这种事的。再说,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喜欢他。除了谭伯伯。盖瑞克不指望他也喜欢自己,毕竟,谭不喜欢任何人。

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,目送窗外米拉远去的背影,她穿了一件绿色的长裙,衬托外面难得的晴天,厚重的裙摆微风里微动。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园林中,盖瑞克才把目光收回了室内,东张西望起来。

嗅一口厨房里充溢的气味,米拉似乎煮了什么消暑的汤,桌子上摆了一盘刚出炉的炸鱼。这意味着谭今天不会回来,如果他回来,另外的两口锅里肯定也会炖着菜。盖瑞克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明明装了复制机,米拉还要费劲心思地在厨房里做饭。

他望着锅筒上逐渐积攒的水蒸气,听着里面咕噜噜的冒泡声。他听到了夏季昆虫的鸣叫,微风吹过兰花叶子的簌簌响动。橙黄色的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,在流理台上变成深深的紫红色。这颜色勾起他回想到刚才在地下室里读的书,《深红阴影里的沉思》,实际上,几年前就已经读过了,但旧书重读总不是什么坏事。那本书堆积在落灰的地下书库里,一本本精装封皮下是全然未被触碰过的笔挺纸张,叫他怀疑谭家的先人只是把它们采购回来装点门面。倒是叫他,这个下人的儿子,占了好处,饱览了他们错过的宝藏。下人的儿子,他想着,不会永远是下人。托兰告诉他,谭向他透露过,再过几年就会把盖瑞克送去外省的学校——和同龄人比起来,他聪明,或者说,狡猾,恰好是谭中意的——只要他没有什么出格的表现。

他的注意力被桌上一个不提移动的小黑点捉走了,抬头一看,透明的窗子外面上栖着一只蓝色的瓢虫,咯吱咯吱地挠着玻璃,从窗沿飞快地朝顶上爬。盖瑞克趴在桌子边,坐着晃腿,左边脸枕在袖子上,盯着那只瓢虫左弯右拐的爬动轨迹。当它爬过第三个窗格的时候,盖瑞克终于坐不住了。他走过去,打开窗子,挥着手赶走了那只讨人嫌的小东西。

接着他在宅子里转悠了起来,手里攥着两块炸鱼。

以往到了假期,回宅子里住的时候,他都尽量老实地呆在地下室里,他有点害怕会和几年前一样,碰到谭和其他不认识的叔叔说话。他们看到他,会紧张地叮嘱他闭紧嘴巴。谭会尤为生气。不过这也是盖瑞克能想象到的,他们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秘密谈话肯定事关卡达西的大局,被人撞见了总是不好的。他应该感激自己还是个儿童,换做一名成年人,早就被黑曜石带走盘查了。

盖瑞克往嘴里送着炸鱼,抿住嘴嚼,小心地不让碎屑掉出来,朝花廊走去。米拉是个勤快的管家婆,亲手维持着屋子的日常清扫,叫这栋上世纪留下来的老宅呈现出明净整齐的样貌,窗明几净,每天都新鲜的花须从挂在墙壁上的篮子里垂下来。花廊尽头的圆窗外有一条遥远的河,是卡达西主城的护城河。

他沿着走廊晃悠悠地漫步,想看看外面,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见了米拉的房门,虚掩着一条缝。他顺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。他知道米拉发现了会不高兴。可是他已经走进来了。四岁之前他也住在这里,米拉会搂着他睡觉。到了雨季,天气变得寒凉,即使有温度调节器,冰冷的水蒸气也会一个劲地往每一片鳞片里钻;米拉会蹑手蹑脚地搬着一只火盆溜进门,里面有几块烧热的石头,立马拯救了缩在被窝里打哆嗦的盖瑞克。之后她会搂着他,挠着他的后背,讲一些神仙鬼怪或者英雄烈士的故事。事情曾经那么简单,直到四岁生日的到来,他到达了卡达西人把儿童送去受训的年龄。

他再也不是无知的儿童了,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变得严肃,就连米拉也是,曾经的宠爱变成了克制的关爱。他们不再把他看做脆弱的受保护物,却也不把他当作值得平等对话的成年人。 或许这就是出门求学的好处:不用忍受这些成年人漠视,他可以靠自己的手段获得尊重。但他也会想念无知无识的幼时,想念那个把他捧在怀里的米拉。他抚摸墙壁,上面还有用记号笔画下的身高刻度,停在了他肩膀高度的位置——现在只有一年一度的童子军体检为他记录他身高的增长。

米拉的房间很小,甚至比他的房间还小,可能是因为东西太多了,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拥挤。衣柜是墙体的一部分,另一面墙上还有一面小窗子。床铺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却堆满了杂物,杂物堆放在小箱子里,有的盖子都没盖上。

盖瑞克放下手中的鱼,随手掀开箱盖。里面摆放得乱七八糟,分类倒是很整齐,书箱是书箱,缝纫箱里放满了碎布,碎布堆边上还有一只缝合器。盖瑞克把它拿出来,试了试,却不知道怎么打开,于是又把它丢了回去。床头有一面圆形的梳妆镜,里面倒映了一轮红红的落日。盖瑞克走近瞧了瞧,随即被自己的倒影吸引了注意力。他不是常常有机会观察自己的模样。

他的头顶和镜子顶端平齐,黑色的头发牢牢地向后梳,服帖地趴在头皮上。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侧面,上面还有刚才趴着时候压出的衣服纹理,好似老年人的皱纹。和所有八岁的卡达西儿童一样,他额头上的山脊还很圆润,不像成年男人一样锋利;脖脊也比他们窄,这让他的脖子显得细溜溜的,似乎很容易就能被山猫衔在嘴里。

他望着自己铅灰色的制服,只比皮肤颜色深一点,只解开了一颗靠近脖子的扣子。制服不是很舒适,肩膀不够宽,袖子不够长,可是下摆又太阔。在这个年纪的卡达西儿童里,他算是结实的,两腮堆着软乎乎的肉,这叫他看起来毫无威严——他要为这件事埋怨米拉。比起某些小小年纪就轮廓犀利的同级生,他只能演出抛掷暗箭的角色。不过这也属于谭的教诲:保持谨慎,低调行事,不要和那些嚣张的蠢货比拼。谭不知道的是,盖瑞克对那些嚣张的人物保持着复杂的感情。他永远不会是那些人之一,可永远会忍不住窥视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
盖瑞克低头望了望梳妆台,上面也堆了几个小箱子。最上面一个箱子没有关严,里面露出了一枝笔一样的东西。盖瑞克随手把它抽了出来,打开笔帽,却发现笔头是蓝色的。这是什么东西?

笔头太圆太钝了,不像是用来写字的,反而像做记号的笔。他掀开盖子,往里面瞧了瞧,全是透明的小瓶子。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,这是米拉的化妆箱,手上拿的笔是用来涂额勺的额彩。他把笔举到面前,盯着看上面亮闪闪的蓝色。转了转笔身,一截细细长长的蓝色膏体被旋了出来,一副碰一下就会断的样子。他赶紧把它旋回去一点。

 他想起米拉平时的样子。她很少往额头和脖子上涂抹这些东西,但是每次她涂了,他都能注意到。那些学校里教数学和工程的女老师总会涂额彩,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女人,那些在大屏幕上宣讲的法官和领袖,她们的额头和脖子上也有蓝色,从深蓝到亮蓝,不同的色调,同样浓重地涂抹在鳞片上面。他想起她们凝重的神奇,轻蔑的扫视,她们优雅的步伐和细长的脖颈。

盖瑞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,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没有棱角的圆润;细长的脖颈,和她们一样脆弱和柔软;向上伸去是鼻梁和更靠上的额勺。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,看着他同样惶惑的眼神,一边用一根指头扣起了勺心。

起初的力度和挠痒没什么区别,但随即他加大了力度,用上了指甲,才感觉到了疼和痒。被抓挠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显出了颜色,动脉血透过额前薄薄的皮肤,显现出了浅蓝色,仿佛施加了色号最浅的额彩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那根额彩笔举了起来,对着勺心点了下去,在坑里上下抹着,仿佛那是一只蜡笔,而他的皮肤是被铺色的画布。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激动同时在胸腔里回荡起来,他移开笔,望着镜子里额头鲜蓝的男孩。那个男孩的眼睛也很蓝,他的脸上有三枚蓝色的圆,如同三只瞪圆了的眼睛。

在灰色制服和灰色皮肤的衬托下,那片彩色异常突兀。就像钉在窗玻璃上的虫子一样突兀。他看呆了,似乎在偷窥着另外一个自己,那个自己也在偷窥着自己,惊异于他的平庸和贫瘠。他张开嘴,还没有说出话来,就听到了一声哨响——

——那是炉子从远处传来的的鸣叫声。他飞快地把笔盖合上,扔回了箱子里。他跑向门口,中途又折回来,把放在桌子上的炸鱼捡起来揣进口袋,接着赶紧冲进厨房关掉了炉子。然后他一头扎进地下室,用抹布在皮肤上使劲擦拭,直到确定上面留下的蓝色是擦拭过猛留下的压痕为止。

 

晚饭桌上,米拉问盖瑞克怎么不像平时一样多话了,托兰却称赞他这是长大之后变沉稳了。他一声不吭地喝完汤,悄声致以晚安,早早地躲进了地下室。他捡起饭前丢下的那本书,端着书却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。

 

第二天他才想起来,炸鱼可能在桌子上留下了油污,笔上也可能蹭上了油污。忧心忡忡地度过了一个假期,米拉却一个字也没提过。

 

工作日第一天去学校的路上,车子开到桥上的时候,他刚把手揣进口袋里,就摸到了一件油腻腻的东西。拎出来发现是那条还没吃的炸鱼,炸酥了的眼珠圆鼓鼓地突了出来,硬邦邦的还臭了。他推开窗子,使劲地把鱼干扔了出去。

 

鱼无声地掉进了护城河里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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